八月第一个周末,千岛湖之行终于成行了。 早上七点,陆恒就已经把车停在校门口了。 白色的SUV,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帐篷、睡袋、烧烤架、一箱矿泉水、两袋食材。 沈霁川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三杯冰美式——一杯自己的,一杯陆恒的,还有一杯是给林秀珍的。 周韵不喝咖啡,他单独给她带了冰豆浆。 “你昨晚是几点睡的。”陆恒接过咖啡。 “两点。收拾东西。我带了五条裙子——两天一夜带五条裙子不过分吧。不同场景穿不同的。”沈霁川掰着手指头,“湖边散步穿碎花吊带,划船穿白色短裙不会沾水,晚上烧烤穿牛仔短裤方便蹲,看星星穿那条浅蓝色连衣裙——第五条是备用的。万一出汗了可以换。” “五条裙子,两双凉鞋,三双丝袜。”陆恒帮他总结。 “你数了?” “你收拾的时候我在旁边。你每放一件进去就说一遍理由。” 沈霁川把冰美式塞进他手里:“那你觉得我带多了?” “不多,挺合理的。” “——你这个回答就已经很没有原则了。” “有原则。原则就是你开心。” 沈霁川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校门口没人——暑假早上七点的校园,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只有远处操场上有零星几个晨跑的学生,隔了好几百米,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先去城西接周韵,然后去高铁站旁边接林秀珍(她从广东提前一天到了,还是住那个快捷酒店)。 两个妈上车的时候,沈霁川从副驾驶转过头,愣了一下。 周韵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碎花短袖衬衫,下面配白色棉麻短裤,脚上是一双带蝴蝶结的平底凉鞋。 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盘起来,而是散着——发尾烫了微卷,刚好落在锁骨的位置。 脸上化了一层淡妆,眼影是极浅的杏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衬得皮肤很亮。 林秀珍更夸张。 她穿了条浅蓝色的牛仔背带裙——是的,背带裙。 四十多岁的人了,穿牛仔背带裙。 里面搭了件白色短袖T恤,脚上是帆布鞋。 头发扎了两个低马尾,搭在两边肩膀上——那个发型沈霁川上次在自己头上试过,叫“双麻花”,他嫌太幼稚放弃了。 但林秀珍扎起来居然一点也不违和,反而显得年轻了好多。 “你们——”沈霁川趴在副驾头枕上,来回看着两个妈,“你们约好的?” “没有。”周韵拉了拉自己的衬衫下摆,“怎么了,不好看吗。” “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你们俩今天看起来像——像——”他想了半天,“像姐妹。我的两个姐姐。” “贫嘴。”周韵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起来了。 林秀珍在另一边低头整理背带裙的裙摆。 她其实有点不好意思——这套衣服是上个月在广东逛街的时候买的。 当时在商场里看到这条牛仔背带裙,她站了好久。 导购说这是今年夏天最流行的款式,适合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年轻女性。 她犹豫了半天,最后买了。 买回来之后一直没穿——怕陆文斌说太嫩。 但在四零七阳台上晾了几天之后,今天早上终于穿上了。 因为想到要见小恒。 “咱妈穿这个好看。”陆恒发动了车,语气平淡但措辞很准,“浅蓝色配白T,颜色干净。鞋子的帆布面跟背带裙呼应。整体看起来——”他顿了一下,“二十五。” 林秀珍在后座安静了几秒。然后她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恒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评价衣服了。” “跟霁川学的。” 沈霁川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他以前只会说『好看』,现在能说『浅蓝色配白T颜色干净』了。这是我的教学成果。” “他的评价方式不是一般人能听得懂的。他的评价方式其实是在做数据分析。”林秀珍说。 “但你说二十五哎——”沈霁川把他的冰美式递给后座的林秀珍加冰块,“你夸女人年轻。这可不是数据分析。这是情商。” “数据也支持。去掉穿搭加分,本来也不像四十多。” 林秀珍低头喝了一口冰美式,嘴角在纸杯边缘藏了一个弯弯的弧度。旁边的周韵也在看着窗外微笑。 车开了大概两小时,进入了千岛湖区域。 湖水在车窗外偶尔闪现——碧绿的,被群山环抱,湖面上零星点缀着几个小岛,远看像浮在水面上的绿色馒头。 沈霁川开了车窗一条缝,湖风灌进来,带着水草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不是栀子花了。是湖水味。还有烤鱼的香味——可能前面有农家乐——” 到了湖边预定的木屋民宿,车停在一片碎石铺的停车场上。 木屋是临湖的,建在离水面十几米远的石驳岸上,白色的围栏旁边就是湖。 水在正午阳光下绿得透明,可以看到湖底的石子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房间有三间——两间卧室一间客厅,但客厅的沙发可以拉开变成床。 这跟在四零七的配置差不多。 沈霁川进门之后第一件事是把所有人的行李分配好:“主卧——两位妈睡。次卧——我和老公睡。沙发床留着给——”他想了想,“——没人了。当休息区。” “凭什么每次都是你们睡次卧。”林秀珍说,“上次在黄山也是,这次也是。次卧给你们住太挤了。主卧有阳台看湖景。” “因为你们需要好一点的床。年轻人随便睡哪都行。”沈霁川已经拎着自己的行李箱进次卧了。 但实际上他心里清楚——次卧离主卧隔了一个客厅。 晚上做那个不太容易被听到。 上次在四零七被看到之后他虽然表面上没事人一样,心里还是有点羞耻感的。 那种羞耻不是想让妈妈们消失——是觉得下次至少该关个门。 简单安顿好之后,沈霁川迫不及待地换了第一套衣服——碎花吊带裙、浅色防晒开衫、肉色极薄连裤袜(防蚊)、白色平底凉拖。 他在客厅里转了半圈把裙摆扬起来:“我要去湖边。谁一起。” “都去。”林秀珍也换了衣服——她把背带裙换成了一条浅粉色的棉麻阔腿裤,上身还是那件白T。 脚上换了双米色的小白鞋配船袜。 周韵也换了——深蓝色的A字短裙配白色针织短袖,脚上是一双浅灰色的帆布鞋,鞋口露出白色蕾丝花边的袜套。 沈霁川注意到周韵的袜子:“妈咪你这个袜套——” “怎么。”周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你以前从来不穿这种。你以前穿的都是黑色和深蓝的。蕾丝——白色的——有小蝴蝶结——”他蹲下来凑近看了看,“这个款我上个月在淘宝见过。我购物车里也有。” “同款。你发在群里的。我看到了就买了。”周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我买了跟你同款的洗衣液”。 但沈霁川知道这不是洗衣液。 这是他发在家庭群里的白色蕾丝袜套——他在三个人的群里(两个妈加他)分享的,当时配文是“这个小蝴蝶结好可爱想买”。 周韵当时没回。 结果已经穿在脚上了。 他站起来看了林秀珍一眼。 林秀珍也在低头看自己的鞋子——那双小白鞋里面的船袜是粉色的,袜口有一个很小的草莓刺绣。 那个草莓——他之前也发过。 是同款的不同颜色。 “你们俩——”沈霁川站在玄关,看看周韵的袜套又看看林秀珍的草莓船袜,“你们都在偷我的购物车。” “不是偷。”周韵换好鞋站起来,“是共享。你发到群里就是给大家看的。我觉得好看就买了。小林也是。” 林秀珍点了点头:“而且是两个号。你发女生穿搭我们也看。你发家庭群我们也看。总有一个号的内容会被参考。” 沈霁川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可反驳的。 他转头寻求陆恒的支持——陆恒靠在玄关门口,穿着一件灰色T恤和黑色短裤,脚上是万年不变的运动鞋。 “你呢。你不会也穿蕾丝袜吧。” “没有。” “你还好——”沈霁川抱住他的手臂。 “但我帮你们拿拖鞋。”陆恒弯腰把散落在玄关的四双鞋排好摆进鞋柜。 傍晚的千岛湖格外漂亮。 夕阳从对岸的山脊上滑下去,把湖面染成一片橙红色。 四个人沿着湖边栈道散步。 妈妈们走在前面,沈霁川和陆恒跟在后面。 周韵和林秀珍手挽着手,从后面看——鹅黄碎花衫配白色短裤,浅粉阔腿裤配白T,两个人身高差不多,步调一致,在夕阳下看起来真的像一对姐妹。 沈霁川掏出手机拍了张背影。 然后他翻到昨天在四零七的合照——两个妈坐在沙发上,周韵穿着牛仔背带裙(对,林秀珍的那条背带裙已经是第二次出现了——之前林秀珍让周韵也试了,说好看,周韵就也买了一条同款不同色的),林秀珍穿着白色蕾丝边短裙。 两个人靠在陆恒左右两侧,一起对着镜头比了个V。 “她们现在穿衣服越来越像我了。”沈霁川把手机递给陆恒看,“你看——上个月的照片跟今天的对比。上个月妈咪还穿直筒裤配衬衫,今天已经是A字短裙配蕾丝袜套了。咱妈上个月是中性风,今天是背带裙配帆布鞋。全是我的风格。” “不高兴吗。” “不是不高兴——是奇怪。她们以前穿衣服偏成熟。现在越来越愿意穿给——”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想说“穿给你看”。 但这个词好像不太对。 她们穿什么衣服是她们的自由,为什么要“穿给谁看”呢。 但他潜意识里知道答案——从千岛湖之行开始,从牛仔背带裙和蕾丝袜套开始,从那些越来越细致的穿着细节开始,两个妈越来越愿意在陆恒面前呈现更年轻、更柔美、更有女人味的状态。 不是故意,但就是在他面前穿的比在家对着自己老公更用心。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下去。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拉着陆恒的手跟上了前面的妈妈们。 木屋的晚餐是自助烧烤。 院子里有个水泥砌的烤架,陆恒负责生火——他用木炭搭了一个金字塔形,倒了点酒精引燃,等炭全部变白之后开始烤。 沈霁川在旁边串食材——牛肉串、鸡翅、玉米、土豆片、青椒。 串着串着他又开始玩:把玉米粒抠下来在铁盘上拼了个心形,然后让陆恒看。 陆恒看了一眼,把心形烤熟了原样铲进他盘子里。 两个妈坐在院子里的木桌旁,面前是已经烤好的几串肉和对着一小碟蘸料。 周韵今天放得开——她喝了半瓶啤酒,脸红扑扑的,说话声音比平时大了两分。 林秀珍在旁边笑她“你酒量还是不行”,然后自己也喝了一口。 两个人都不是能喝的类型,但开心的时候什么都敢试。 沈霁川烤着烤着就跑过去跟她们一起喝。 他酒量最差,小半瓶就上脸了,说话开始打结:“妈咪我跟你说——陆恒今天早上说我带五条裙子合理——你知道他为什么说合理吗——因为他爱我——他不爱我就不会觉得我带五条是合理的——正常人肯定说太多了但他说合理——这就是爱——” “你喝多了。”周韵把他手中的啤酒拿走,放在自己面前。 “我没——”沈霁川伸手去够被没收的杯子,身体一歪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陆恒从烤架边几步走过来把他捞住:“进去冲个澡早点睡。剩下的我来。” 他把沈霁川半搂半抱地带进次卧。沈霁川躺在床上还拉着他的手不放:“老公——你今天一直在招呼妈妈们——都没怎么理我——” “你一直在跟她们喝酒。我插不上。”陆恒帮他脱了凉拖,放在床脚。丝袜的脚尖被汗浸得颜色更深了些,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泛着微光。 “那你现在理我。”沈霁川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亲一下。” 陆恒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帮他盖好被子关了大灯,留了一盏小夜灯。 回院子里的时候两个妈已经把桌上的烤串吃得差不多了。 周韵面前的啤酒又多了半杯。 林秀珍还在慢慢喝。 “霁川睡了。”陆恒坐下来。 “他每次喝一点点就这样。”周韵笑了一下,“从小就这样。小学的时候喝了一次糯米酒,倒在沙发上睡了一下午。” “他刚才说——”林秀珍顿了顿,“说你今天一直在招呼我们,没理他。” “他说的。”陆恒拿起一串烤土豆,“但他在场的时候我没有全程都不理他。中间帮他烤了一块玉米的心形。他可能没注意到。” “他注意了。”周韵说,“他刚才在饭桌上说了三遍——玉米烤成心形。只是他喝多了忘了自己说过。” 三个人同时看向次卧的方向。门虚掩着,小夜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淡黄色的,一闪一闪可能是灯管老化了。 “小恒。”周韵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我们——最近是不是穿得跟以前不太一样。” 陆恒放下筷子看着周韵。 周韵今天穿的深蓝色A字短裙在膝盖上面大约五厘米的位置,白色针织短袖的领口有一圈很小的蕾丝装饰。 脚上的白色蕾丝袜套有一只的蝴蝶结有点歪——大概是走路蹭的。 她的腿型很好看——四十多岁的皮肤保持了适度的紧致,但也有岁月带来的柔润光泽。 “是不太一样。”陆恒说。 “你觉得——好不好看。” “好看。”陆恒没有犹豫,“你们穿年轻了,不是因为跟霁川比。是你们自己本来就可以这样穿。只是以前没有人告诉你们。” 周韵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歪掉的蝴蝶结袜套。 林秀珍在旁边没有说话。 但她把脚从帆布鞋里抽了出来——穿了一天,帆布鞋里那双粉色草莓船袜被脚汗闷出了一点点酸味,跟平时四零七弥漫的那股沈霁川独有的、酸中带暖的气味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脚踩在自己帆布鞋的鞋面上,让脚底透透气。 陆恒的余光可能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继续喝啤酒。 晚上十点多,妈妈们回主卧休息。 陆恒简单收拾了院子里的烤架和餐具,然后洗了澡进了次卧。 沈霁川裹着被子睡得正沉——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一条腿压在被子外面,脚上还穿着那双肉色丝袜,脚尖在空调冷风下微微蜷着。 陆恒把他那条腿轻轻抬起来放进被子里。沈霁川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糊地喊“老公”,然后继续睡。陆恒躺在床的另一侧,关了灯。 在千岛湖第二天的暴晒中,下午四个人去划船。 两人一艘——陆恒和沈霁川一船,林秀珍和周韵一船。 周韵划了不到十分钟说胳膊酸了,林秀珍接过她的桨说我来。 沈霁川在另一艘船上看着她们——周韵坐在船头把脚伸进湖水里泡着,白色的蕾丝袜套已经脱了,光着脚踩在水面上,脚背被湖水洗得更白了些。 她仰头闭眼睛享受阳光的样子,像二十岁的小女生。 林秀珍在后面笨拙地挥着桨,船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靠过来撞上沈霁川他们的船,波纹把周韵的脚踝又推回去了一段。 “咱妈你的划船技术——跟我的厨艺一个级别。”沈霁川说。 “至少还能往前走。只是有点转圈。”林秀珍不服气。 陆恒把自己的桨伸过去勾住她们的船帮,把两艘船拉平行,手把手教林秀珍握桨的角度。 “手腕收一点,回拉的时候别靠手臂,靠腰。”林秀珍照做了。 桨片第一次完整咬进水面,沉甸甸的力道让她有些兴奋,也跟着他的节拍划了几下,然后笑着回头说:“小恒你看我这几下——对了吧。” 陆恒点头:“对了。” 后来船靠岸之后沈霁川和陆恒先去还船。 林秀珍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脱帆布鞋——小白鞋里倒出了一小摊沙子和碎石子。 她抖了抖那只鞋子,弯腰的时候背带裙的背带从肩上滑落,露出一小截肩带和内搭背心的边。 还有白色蕾丝内衣的肩带——不是她以前常穿的肉色宽肩带,而是细带的、带小蝴蝶结、跟他儿子老婆穿的款式属于同一类。 她注意到之后很快拉回去了。 但陆恒已经看到了。 不是刻意的窥视——他正好弯下腰把船桨放回架子上,视线刚好跟弯腰的林秀珍在水平方向一致。 他移开了目光。 没有表情变化。 下午四点,四个人回到木屋休息。今天不出门了——傍晚太晒,等晚上再出去看星星。 木屋客厅的空调开到了最低档,但依然不够凉快——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挡不住。 沈霁川第一个瘫倒——他把碎花吊带裙脱了只穿着里面的白色吊带和肉色连裤袜躺在木地板上,四肢张开散热。 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腮边还留着刚才在船上被风刮起时沾上的几缕干水草屑。 他手伸进吊带里扇了扇胸口,把布料拉离有些微红的皮肤。 “地上凉。”陆恒说。 “就躺一会儿。这里没毯子,我起来就躺沙发。”他闭着眼睛说。 周韵和林秀珍也热。 她们的裙子虽然轻薄但也架不住高温。 周韵把鹅黄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了(里面是白色吊带,她已经提前把衬衫下摆从短裤里抽了出来),露出锁骨和脖颈的散热皮肤,然后把脚从凉鞋里滑出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接触冰凉的地板,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她的脚型很好看——足弓弧度刚好,脚趾修长但没有骨感,指甲上涂了一层极淡的粉色甲油。 林秀珍脱了帆布鞋和粉色草莓袜团在鞋子里(袜底确实有微潮的汗印和白天的灰白印子),把船袜揉成一团塞进鞋腔内。 然后她往沙发背上一靠,光着腿伸在沙发扶手上,脚趾微微张开,脚底对着空调出风口方向。 这一切在以前的周韵和林秀珍看来是不可想象的。 她们以前在人前永远保持得体——领口不能开太低,袜子不能乱丢,脚不能随便露。 但在四零七的无数次过夜之后,在千岛湖的木屋里,在陆恒面前——她们正变得跟沈霁川一样随意。 不,或许不是变得。 或许她们本来就是这样的。 沈霁川躺在地上看着手机。 他从下往上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沙发上周韵的脚底——干净,有一点走了一天的微微泛红。 还有林秀珍的脚背——白,脚踝处有一圈上午被船袜松紧带勒出的浅红印子。 两个人的脚都在他视线里坦然地舒展着,朝陆恒坐的单人沙发方向微微偏转。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到一件事:“妈,你的丝袜脱了?” “脱了。早上那条肉色的,走太多路脚尖磨破了,在你房间垃圾桶里。”周韵说。 “咱妈你的袜子呢。” “鞋子里。”林秀珍指了指地上那双帆布鞋,“粉色那双。早上换的。” “哦。那跟我的习惯一样——穿完就塞鞋子里。下次拿出来还能继续穿。”沈霁川把手机放下,侧过身看着两个妈,“你们现在——越来越像我了。袜子乱丢,丝袜穿破了才换,鞋子里面塞袜子。以前你们是教我要讲卫生的人。” “因为你教得好。”周韵闭上眼睛,语气很平淡,“在你那住了快两个月了。习惯是会传染的。传染你的,也传染小恒的。” 传染小恒的。 沈霁川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这句话哪里有点意味深长。 但他没有多想——他太热了,只想继续躺在凉凉的地板上等傍晚的风来。 傍晚终于凉快了下来。 四个人在湖边栈道上看星星。 没有灯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不是图片上那种五颜六色的银河,是肉眼看到的、淡淡的、横跨天际的乳白色光带。 沈霁川靠在陆恒肩膀上,伸长手指在天上画线:“那是北斗七星——那是北极星——那是——那个不知道叫什么——” “天鹰座。”陆恒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高中天文社的。” “——你高中还参加过社团。我以为你高中三年都在准备高考。”他把头从陆恒肩膀上移开,侧过身认真看着陆恒——这里很暗,看不清楚,但轮廓认真就够了,“你有什么不会的。你什么都行。我妈的车你帮她订年检,咱妈的体检报告你帮她分析数据,我家的花你浇得比我还好,我的——不说了。你是全家的万能工具箱。” “不是箱子。是人。” “万能工具人。”沈霁川纠正了名词,然后重新靠回他肩上,“反正就是——永远在解决所有人的问题。我有时候在想,你会不会累。” “不累。你们的问题都很简单。花的浇水周期是固定的。车的年检时间在行驶证上。体检报告的高密度脂蛋白和低密度脂蛋白只看数值偏差就够了。你们的可靠度是百分之一百。”他说。 “你说的可靠度。不是『事情可不可靠』。是『人可不可靠』。” “差不多。” 沈霁川没有再问下去。 因为他知道在陆恒的语言体系里,“可靠度”这个词被用在人身上,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评价了。 而不管这个系统以后容纳入多少人,他永远是第一个被录入的。 夜色深了,他们回木屋休息。 沈霁川在次卧的床上翻身抱住了陆恒,但两个人今天都很累——陆恒开车加划船加烧烤加收拾院子,沈霁川自己走了两万步,小腿酸得不行。 做了这么多事,他实在没力气了。 他只是把腿搭在陆恒腰上,穿着肉色丝袜的脚踝在他微凉的皮肤上蹭了一下,然后秒睡。 而主卧那边,门虚掩着。 周韵躺在靠窗那侧,身上搭着薄毯。 林秀珍躺在外侧,盖着同一张毯子。 刚才躺下前,她瞥见周韵从包里抽出一条新的蕾丝内裤和灰粉色丝质吊带睡裙——那睡裙很薄,锁骨和肩胛骨透出模糊的轮廓。 周韵换好后还顺手从旅行化妆包里拿了瓶淡香水对着枕边喷了一下,然后才钻回薄毯。 “小林。”周韵在黑暗里叫她。 “嗯。” “你觉得小恒今天累不累。” “累。他早上六点就起来了,一直在忙。”林秀珍侧过身面对着周韵,“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明天早上帮他准备早餐。让他多睡一会儿。他每天都是起来帮所有人做事。”周韵的声音很轻。 “那我跟你一起。” 第二天早上,陆恒起床的时候发现两个妈已经在厨房里了。 周韵在煎蛋(她系着围裙,围裙绳在腰后系成一个蝴蝶结,那个蝴蝶结的位置刚好束在腰侧——是他帮忙系过的那种紧度),林秀珍在切水果。 桌上摆了四杯温水——每人一杯。 要知道以前在家都是他帮所有人倒水。 “起了。霁川还在睡。”周韵头也没回,“你先喝口水。蛋马上好。” “还有面包。昨天在镇上买的吐司。我们烤了。”林秀珍把水果盘端上桌。 陆恒在餐桌前坐下来。 他注意到今天的早餐跟往常不一样——不是因为他不在厨房,而是这两个妈在他不在的情况下也把一切安排好了。 他把一片吐司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人不在场,却改变了一切。 回杭州的路上,沈霁川又趴在前座椅背上跟妈妈们聊天。他拿着手机在翻照片——千岛湖之行拍了几百张,需要删掉九成才能发朋友圈。 “这张——妈咪你们在船上光脚泡水的那张——好看。保留。”他滑到下一张,“这张——咱妈划船时候背带掉了——有点糊。不能发出去。”他把那张糊的照片存档了。 “什么时候的。”林秀珍凑过来看。 “就是你们靠岸的时候。你的背带滑下去你拉回去。我刚好按了快门——”他停了一下语音还在继续说,手指又划过去几张。 后面一张照片是陆恒在帮林秀珍勾船桨的角度,两人侧对镜头,背景是下午泛银的湖水和远处模糊的群山剪影。 沈霁川看了一眼,觉得画面光线构图都挺好。 他没删除,保留了这张。 他继续翻,翻到一张昨晚在栈道周韵踮脚修木板护栏时陆恒站在下面帮她扶着楼梯的那种模糊背影照。他把这张也保留了。 车从千岛湖开回杭州开了三个多小时。 路上沈霁川睡着了——侧着头靠在副驾头枕上,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小条口水的干痕。 后座周韵和林秀珍靠在彼此肩膀上也在打瞌睡。 陆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两个妈闭着眼睛,头发乱了一些,但脸是放松的。 暑假在继续。 妈妈们回四零七住的日子越来越密集。 现在不是沈霁川叫她们来——是她们自己习惯了一周里有几天来这里蹭住。 理由五花八门:家里的空调不够凉、想小七了(那只猫现在看到妈妈们已经不打哈欠了)、小恒说今天做海带排骨汤——周姐你喝不喝。 这些理由没有一个是真的,也没有一个是假的。 真的理由是:在四零七住,比在任何地方都自在。 可以随便穿衣服,随便露脚,随便把袜子塞进鞋子里不用被说,可以跟一个什么都会的年轻人撒娇而不觉得丢脸。 沈霁川的丝袜除了每天一双新的从抽屉里拿出来,现在还有更多双不知哪来的——有时他在中岛台抽屉里看到一双不记得自己买过的浅蓝色短丝袜,说是林秀珍的,上次来留下的。 有时他在浴室挂架上看到一条还没干的肉色大腿袜,长度到他大腿根的位置,但他自己没有这个款——一问是周韵的,说洗完澡顺手挂在那里的。 “你们现在把四零七当自己家了。”沈霁川蹲在中岛台前面翻了翻抽屉,“我的蕾丝袜跟你的蕾丝袜混在一起。我分不清哪双是我的了。” “都是你的。”周韵在旁边叠衣服,“反正你在家都穿。你穿我的我穿你的,不就互相传染味道了。” “我是怕你嫌我的袜子臭——” “你的袜子臭不臭我知道。这双新买的黑色袜我穿了一天给你吧。”周韵把叠好的那团黑色短丝袜扔给他。 沈霁川接住那双丝袜,手感还有点微温——是周韵刚脱下的。 他看了看手里这团带着体温的尼龙,又看了看周韵若无其事继续叠衣服的手。 然后他打开她的抽屉把袜子放进去。 “干嘛。” “还给你。你新买的,先自己穿。穿旧了再给我。”他说完关上衣帽间的门走了出去。周韵在他背后轻轻笑了。 八月中旬,暑假已经过了大半。 周四傍晚,周韵一个人来了四零七——林秀珍这周在广东处理陆文斌单位的一些事情没来。 沈霁川在衣帽间试新裙子(他从淘宝买了一条奶茶色的蕾丝镂空连衣裙,刚到货)。 周韵在客厅帮忙收晾好的衣服——衣架上挂着陆恒的三件灰色T恤和几双深色短袜,还有沈霁川的一条碎花吊带和两条丝袜。 她把收下来的干衣服抱进沙发堆着,又把陆恒的袜子一一对齐卷好。 这个动作在她自己家里已经很久没做过了——沈维钧的袜子她从来不叠,都是往抽屉里一塞。 但她现在也给陆恒叠袜子了。 她已经不琢磨“为什么”了。 沈霁川换了新裙子出来——奶茶色的蕾丝裙,收腰款,裙摆到小腿。 他在镜子前面转了半圈,问了经典问题“好不好看”,得到了相同的标准答案“好看”,然后又回到“你们广东/杭州人是不是本来就会做菜/养花/敷衍人”的惯常斗嘴中。 周韵在沙发上看着他笑。 那是她儿子——也是她闺女。 同时也是另一个人的老婆。 同时她自己也是另一个人的——被照顾者。 她在心里给自己套了个名分:“被照顾者”。 这个名分不痛不痒,正好能概括她现在所有说不出口的感受。 陆恒去厨房把海带排骨汤从电压力锅里盛出来——晚饭已经好了。 然后他在厨房看见了洗衣篮里周韵刚换下来的脏丝袜。 一只翻面了出来搭在篮沿上,脚底有些微微发硬——那层汗渍干透后会让尼龙丧失一部分弹性。 他把那只翻面的丝袜翻过来,轻轻展平,放回了篮中——并没有洗,因为这种薄款连裤袜不能机洗,手洗的话泡半小时才最好,而现在马上要吃饭了来不及。 等晚饭后他会来泡洗衣篮里的所有丝袜。 吃完晚饭沈霁川决定明天去野餐——他上周在网上看到了满觉陇新开的绿荫草坪,说有适合野餐的石桌椅。 他翻了翻天气App说周五不下雨,遂又给周韵打视频(她回了自己家一晚),还发了广东群聊@林秀珍:“明天野餐!来!”林秀珍回:“广东太远这周过不来,下次。你带周姐去。” 于是周五的野餐只有三个人——沈霁川、陆恒、周韵。 他们在满觉陇的石桌上铺了红格子垫,草坪尽头对着的正好是一片六月的枇杷林边缘,不过现在树上没果。 周韵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碎花短裙——这条裙子的长度比在千岛湖时又短了些,到膝盖上面约八厘米。 脚上是一双米色凉鞋,鞋面有细致的小水晶扣——沈霁川同款不同色(他之前买了银色水晶款)。 涂了一层透明甲油的脚趾还抹了些亮闪闪的碎粉。 沈霁川看着她脚趾:“妈咪你涂了亮片——这个我上次涂过的银粉色,你说太闪了不适合你。” “我借用了你的化妆盒。”周韵夹了一片卤牛腱放进嘴里,“上次你不在家的时候我看到了,涂了一下觉得还行。就自己买了。” 沈霁川觉得这句话的逻辑有点熟悉——“你不在家的时候我看到了”。这个句式上次林秀珍在千岛湖也用过的。 陆恒在旁边默默地把野餐垫四角的石头重新压好。 风大了。 周韵起身帮他压另一个角,但蹲下去的时候短裙窄了些,她只好稍稍侧过身,用腿侧面抵着石块免得走光。 其实即便走光也没什么——在场两个人一个是她儿子一个是她儿子的老公。 下午回来之后周韵又留了一晚。 她换下来的脏丝袜这次是浅肉色的,脱在沙发扶手上,团成一团,没放洗衣篮。 沈霁川从衣帽间出来看到那团丝袜,条件反射地拿起来想帮忙丢进篮里。 但他拿起来之后发现感觉不对——这条丝袜的脚底位置还微温微湿着,酸味比自己平时的袜子要淡,但多了一层洗衣液香气之外的女人体味。 那是他妈妈身体的味道。 他把丝袜轻轻放进了洗衣篮。 傍晚在阳台浇花时,他跟陆恒随口说起这件事:“我发现咱妈的丝袜跟我的越来越难分——手感都一样了。” “嗯。” “而且她们现在不止袜子乱丢。内衣也乱丢。上次林老师在浴室挂了件蕾丝吊带——我以为是你的T恤,拿下来一看是内衣。还有我妈——她可以穿着内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虽然避着我但是不避你。”他转头看着陆恒,“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她们把四零七当成跟自己的家一样。在自己的房间里,不需要避任何人。” 沈霁川想了一下。确实如此。但他还是补了一句:“她们以前不会不避人的。现在为什么开了。” “因为你。” “我?我又没教她们这个。” “不需要教。你对她们好。她们用不着再端着了。” 沈霁川原本还想再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了。 他继续浇他的绿萝。 陆恒靠在阳台栏杆看月亮。 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卧室。 客厅沙发上,周韵那条浅肉色丝袜静静躺在洗衣篮里。 它的主人此刻正侧躺在主卧床上,身边陪着一只打呼噜的猫,身上盖着一条两个儿子共用的蓝格薄毯。 她的脚没穿袜子——双脚在被单下伸得笔直,雪白的脚踝在床尾漏出来。 她忘了带拖鞋进主卧,但也不喊人送了。 因为她知道,不锁门也已经没必要了。 第二天早上,周韵离开四零七之前做了一件让沈霁川眼睛瞪大的事情。 她站在玄关穿凉鞋的时候发现左边水晶扣松了,蹲下去扣不上。 陆恒刚好也没穿鞋。 她把手搭在陆恒肩膀上:“扶一下。这扣子难扣。” 陆恒让她扶着自己的肩膀。 她低头把水晶扣重新扣上。 这个动作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周韵的头发从耳侧垂下来扫过陆恒的手背。 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然后跟往常一样出门去地铁站。 沈霁川在旁边喝着豆浆目送她离开,心里在想——妈妈以前扣鞋扣会随便扶一下墙或者蹲久一点。 现在直接扶陆恒的肩膀了。 算了。 大家都是一家人。 八月底,暑假最后一周。 林秀珍从广东回来了。 她带了几件新衣服——都是在广东逛街买的。 但这次买的风格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不是她以前那种中年女性的穿搭——是沈霁川会穿的。 珍珠纽扣的短款小香风针织开衫、米色蕾丝边的百褶短裙、领口一圈雏菊刺绣的白衬衫。 沈霁川看她从行李箱里把这些衣服拿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到她旁边蹲下:“咱妈——你买的这些——我也有一件差不多的——这个小香风开衫我上周发在群里了。你说好看。然后你买了一件同款。” “不是同款。是配套。”林秀珍把开衫展开给他看,“你是米白镶银线,我的是米白镶金线。母女装。不对——”她顿了一下,“婆媳装。” 沈霁川被“婆媳装”三个字砸得晕乎乎的。 他接过开衫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又往林秀珍身上比了比。 不对的——不是母女也不是婆媳。 是——他也说不清楚。 反正不是他最初预期的那种。 傍晚洗过澡后,林秀珍坐在客厅沙发上吹头发。 她穿了件紫色的丝质吊带睡衣——很薄,肩膀和锁骨大面积裸露,胸前是蕾丝拼接。 睡衣长度到大腿中段,下面光着两条腿,脚上蹬着一双粉白相间的棉质短袜——袜口没有花边,就是一截普普通通的翻边,看起来像从他抽屉里的某个角落随意挑的。 她把吹风机调到冷风档,发梢飘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洗发水的味道散在沙发上。 陆恒从厨房倒水出来经过客厅,她抬头叫住他:“小恒,刚才吹风机线好像打结了,你帮妈看看是不是缠住脚了。” 陆恒走过去蹲下来帮她理吹风机线。线确实绕了拖鞋一圈,他解开了。 “谢谢。”林秀珍低头继续吹头发,脚随意地伸在沙发扶手上——那双白色棉袜的袜底有些微灰色,是没穿拖鞋直接踩地板踩出来的。 她没有把脚缩回去,继续举着吹风机在发梢打圈。 客厅正对面,衣帽间里沈霁川正对着全身镜比小香风开衫的效果,从开着的门缝他看到了客厅那一幕。 他想:以前咱妈绝对不会不穿外裤在客厅吹头发。 现在她不仅穿了,还穿的是吊带睡裙。 她也不怕被我老公看到。 算了,都一家人。 开学了。 大二下变成了大三上。 沈霁川的人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二十岁。 不是十八不是十九,是二字头了。 他对此没有特别的感慨,只是有天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的时候愣了一下。 妈妈们来四零七的节奏又恢复了周末制。 因为开学了,工作日她们不来打扰沈霁川上课。 但周末雷打不动——不是这周周韵来,就是下周林秀珍来,或者两个一起来。 她们俩的穿着现在基本可以跟沈霁川共享——不一定是同款(三个人的尺码有差异),但是风格已经完全同步了:小蛋糕、小香风、蕾丝、碎花、浅色系。 三个人站在一起,就像三种不同年龄段但穿搭风格一致的姐妹。 更微妙的是,她们不仅穿得跟沈霁川类似,她们在陆恒面前的行为举止也越来越接近沈霁川的模式。 有次周韵来四零七,进门喊的不是“霁川”,是“小恒——你帮我看看这个手机怎么老重启”。 沈霁川在衣帽间换衣服听到这声喊,愣了一下——这个语气跟他自己喊“老公你帮我扣一下裙子后面拉链”几乎一模一样。 他从衣帽间探出头,看到周韵站在玄关鞋凳上坐着,把手机递给陆恒。 她今天穿了条浅灰色格纹背带裙配白色长袖T恤,脚上是带蕾丝花边的短袜和玛丽珍平底鞋——跟沈霁川鞋柜里的某一双玛丽珍是同一个品牌不同颜色。 她坐在鞋凳上,被陆恒接过手机时仰头看他——那个角度,那个姿势——特别熟悉。 沈霁川自己每次让陆恒帮他弄手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坐鞋凳,仰着头,乖乖等结果。 他把头缩回去继续拉拉链。算了。大家习惯都一样。 九月中旬的周末,又是一个四人齐聚的日子。 晚上四个人挤在主卧的一米八床上——这个习惯从暑假延续到了开学。 现在她们基本不睡客厅沙发床了,理由是“主卧空调制冷更好” “卧室朝南晚上不西晒” “挤在一起热闹”。 睡前发生了很多琐碎的事。 周韵洗完澡换睡衣的时候发现自己忘带内裤进浴室。 她直接在次卧套上睡裙,然后走回客厅翻她的行李袋——睡裙里面是真空的,乳尖隐约顶起一层薄薄的真丝。 她翻完内裤经过陆恒身边时自然地用手肘挡了一下胸口,但不是慌张地遮掩。 只是顺手。 林秀珍在卧室里帮沈霁川整理床铺——她看到床头柜抽屉开了一条缝,顺手推开想把手机拿远些,结果手指碰到了一只小跳蛋和半截用过的润滑剂瓶子。 她面不改色地把抽屉关上,并把沈霁川的充电线从抽屉缝里勾出来放好在床头。 然后她继续拍枕头。 沈霁川自己穿的是一件浅粉色的吊带睡衣——非常薄,领口很低。 他没穿内衣(很正常,他本就不需要胸罩),背对着陆恒侧躺时蝴蝶骨在薄棉下凸出来。 他习惯性地把一条腿伸进陆恒腿间,穿着白色蕾丝短袜的脚在他小腿上来回蹭。 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话题跟平时一样松散——周韵讲沈维钧最近又不钓鱼了改学烘焙结果烤坏了她的烤箱门,林秀珍讲陆文斌最近收了个学生写得比他好了让他有危机感于是开始每天练三小时字,沈霁川讲他同学在实习单位被甲方改了方案气到在群里骂了三百条。 后来不知怎么就讲到了内衣。 “霁川你这个吊带睡裙什么牌子的,面料挺滑的。”林秀珍伸手摸了摸他的吊带边。 “淘宝杂牌。妈你要吗我发链接给你。” “我穿这个太嫩了。颜色太粉。” “你穿不嫩。上次你穿那件紫色蕾丝的——”沈霁川翻过来对着林秀珍,“那件比我所有睡裙都性感。你也有一件类似的吧妈咪,酒红色那件。” “我那件料子没小林的好。”周韵说,“洗完缩水了。” “缩水就买新的,你上个月不是买了吗。” “买了。”周韵点头,“买了件灰粉色的。真丝。蛮好看的。” “穿过了吗。” “穿了。昨晚在家穿的。但昨晚一个人在家——穿着没人看。”她说完这句话顿了一拍。 没人看。 这三个字是事实陈述,但在现在的语境下配上她的语气,听起来格外奇异。 沈霁川没有在意这个停顿;他正在忙着捏自己的袜尖。 陆恒也没有任何反应;他正在闭眼。 林秀珍在旁边安静地听着,问周韵有没有穿着给老沈视频过。 周韵说没有,老沈最近迷上了烤面包不想视频。 林秀珍哦了一声,也说自己在广东买了件新的睡裙还没人见过。 沈霁川这会儿脑子一热,大大方方地插进来:“那你们现在穿给我们看看呗。反正都在床上又不出门。” 两个妈同时沉默了约两秒。 然后周韵说:“你确定要看?” “我有什么不确定的。你是我妈。你穿睡裙我又不是没见过。我是怕陆恒不好意思——哎算了,他什么没见过。”沈霁川推了推直挺挺躺着不为所动的老公。 陆恒没有表态,只是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然后周韵从床上坐起来,把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脱下来甩到一边,露出里面那件灰粉色的真丝睡裙。 裙子很短,下摆刚过大腿根,肩带是极细的银链设计,胸前有交叉的丝带扎成一个很小的蝴蝶结。 因为没有内衣,薄真丝贴在身上能依稀看出她胸部柔软的轮廓。 四十多岁女人的胸型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高耸,但依然饱满柔软,在蕾丝下形成一道温润的弧度。 然后林秀珍也起来了。 她把自己紫色的蕾丝吊带睡裙展示出来——这件跟上次在客厅吹头发那件是同款不同色,紫色更深,蕾丝面积更大,后背几乎是全透明的,只靠几根交叉的绑带连接。 她转过身的时候陆恒看到了她的背——皮肤光洁、线条柔美,脊椎在正中形成一道浅浅的凹沟,延伸到腰部被交叉绑带遮住。 然后她转回来,微微摊手对着沈霁川:“怎样。” 沈霁川非常认真地评判道:“妈咪你头发放下来配这件很好看。可以把蝴蝶结往上一点——对,把蝴蝶结往上拉,让它站在锁骨正中间——好了。”然后转头看林秀珍,“咱妈你这个后背的绑带我帮你重新系一下,左边那个结歪了。”他像设计师一样拍拍手,“好了。都好看。陆恒你说。” “都好看。”陆恒说。他的目光在酒红色睡裙的胸线边多停了不过一瞬,然后落回被单上。 沈霁川得意洋洋:“看吧。我妈跟你妈哪个身材更好——” “这个问题不回答。” “你有求生欲——很好——”然后他滚进陆恒怀里,腿搭上他腰间。 妈妈们穿着那两件性感的睡裙重新钻回被子里。 后来周韵伸手去够床头灯开关时,睡裙的细链带从她肩上滑落,半边胸口几乎完全暴露在昏暗的灯光边缘。 她低头有些尴尬地把它拉回去,却发现肩带卡不住了,银链死活扣不回去。 陆恒伸手帮她把滑落的细银链搭回肩膀,指尖轻轻一勾,咔嗒一声扣好了。 他的手指跟她的皮肤接触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 林秀珍全程看着。 周韵说了声谢谢。 夜深了。 被子里每个人的体温都比刚才升高了。 沈霁川忽然翻身压在陆恒身上——他的身体是真的非常想要了,隔着被子他也能感受到陆恒温热的体温,好像能闻到老公心跳加快时特有的气息。 他已经忍了三四个小时,从早上开始就想。 刚才给妈妈们看睡裙的时候就想。 那个场面让他的欲望更强烈了一些——不是因为看到妈妈们的身体,是因为他穿着漂亮的吊带睡裙、在这个房间里自由自在、身边是老公和两个最亲的人。 这种高度安全且幸福的氛围让他荷尔蒙分泌得比平时还多。 但这次他想的是——不能在床上。会吵到妈妈们。会跟上次一样。虽然他并不真正介意,但他想给老公留点体面。 “老公——我要——不在床上——在衣帽间——” 陆恒二话不说把他整个人抱起来——公主抱——走出主卧,穿过走廊,进了衣帽间。 衣帽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云朵吊灯,地板是冰凉的木纹。 他把沈霁川放在中岛台上,睡裙推上去,连裤袜裆部拨开——这套操作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思考。 中岛台的高度刚好让沈霁川的屁股卡在台面边缘,两腿悬空夹着陆恒的腰。 沈霁川一边被操一边还在笑——但他把笑声全部吞进陆恒嘴里去了。 在中岛台上做了十几分钟后,陆恒把他转过去趴在全身镜上。 他双手撑着镜子看到自己——头发散乱、吊带滑到臂弯、白色蕾丝袜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踩在冰凉的中岛台抽屉把手上。 整张脸红扑扑的,眼睛又湿又亮,嘴角是只对老公才会有的那种猫儿似的翘弯。 然后陆恒从背后继续进入。 “老公——你今天比平时猛——这么大力气——你是不是被妈妈们那两件睡裙刺激到了——” 陆恒停下来,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很低:“不是睡裙。” “那是什么——” “是你把我拉进来之前——你说『不在床上——在衣帽间』。所有事你都替我盘算好了。” “——因为你在乎嘛。你在乎被她们听到。我不想你事后觉得不好意思。”沈霁川从镜子里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管你以后做什么,我都会先替你盘算好。一辈子。” 他们把脸贴在一起,安静地呼吸了好久。 最后陆恒抱着瘫软的沈霁川走出衣帽间,在主卧门口轻轻打开门。 床上的两个妈都醒着。 她们从头到尾听到了所有声音——衣帽间在主卧斜对面,隔着走廊,隔音并不好。 手掌撑在镜面上的砰砰声、中岛台抽屉被撞得滑出滑进的声音、沈霁川压抑后放出来的几声长吟——全听见了。 陆恒把沈霁川轻轻放在床上,帮他盖好被子。 沈霁川已经半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老公——你还没给我换干净袜子——”陆恒从抽屉里拿了一双干净的白色棉袜帮他穿上。 然后自己翻身躺下。 林秀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恒。” “嗯。” “帮妈——也把拖鞋放过来——鞋子被我踢远了。” 陆恒弯腰把自己这边的拖鞋推过去,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然后他又推了推周韵那边的拖鞋。 周韵没说话,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帮他把拖鞋接了过去。 黑暗中他用脚帮她们把床尾滑落的薄毯重新踢正了位置。 后来他手搭在沈霁川腰上,闭眼。 隔壁两只不同年龄的手隔着被子轻轻擦过他的手背,一只是林秀珍的,一只是周韵的——然后各自在很短的几秒后缩回自己被子里。 但热度留在了他手上。 第二天沈霁川完全不提昨晚的事。 他穿着新买的小香风开衫在衣帽间里照镜子,周韵在帮他用卷发棒夹头发——发尾往外翘更好看。 林秀珍在帮他扣脖子后面珍珠纽扣的钩针。 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非常满意,忽然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的陆恒,歪着头问:“老公你说我穿这件小蛋糕风格的裙子配上小蕾丝袜好不好看。” “好看。” “两个妈穿小蛋糕好不好看。” “好看。” “那你说——家有小蛋糕三人组——是不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是。” 沈霁川踮起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转身带着两个同样穿着小蛋糕小香风的女人出门去学校北门外新开的烘焙店打卡。 小蛋糕。 他觉得这个词真好。 他的家就像一块刚出炉的小蛋糕——蓬松的、温暖的、甜得发腻的。 只是他不知道,在烤箱的某个角落里,还有几块不同年纪的小蛋糕正在慢慢发酵出不属于他的那份甜味。 而那个守在烤箱外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是沉默地帮所有人掌握火候与温度。 但这已经足够了。 因为在这间叫四零七的房间里,所有人都在他的温度下找到了自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