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一过,杭州正式入了深冬。 不是北方那种干冷——是湿冷。 寒气裹着水汽从西溪湿地那边漫过来,渗进墙壁、渗进衣服、渗进骨头缝里。 四零七的暖气片二十四小时开着,但沈霁川还是觉得不够。 他又从网上买了一条电热毯,铺在床单下面,睡前开到最高档,把被窝烘得暖烘烘的,然后才肯钻进去。 但陆恒发现,沈霁川怕冷归怕冷,穿衣服的方式却跟怕冷这件事完全不搭。 那天周二,早上有课。 沈霁川在衣帽间里待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大概十五分钟。 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男装。 深灰色的宽松卫衣,黑色牛仔裤,脚上是那双暗色的运动鞋。 头发用发圈扎了个低马尾藏在卫衣帽子里。 从外面看,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大学生——帅是帅,但绝对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 但陆恒知道不是。 因为沈霁川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不是平时那种“老公你看我好不好看”的期待眼神,而是另一种——更隐秘的、更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读懂的眼神。 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独享一个全世界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走吧,要迟到了。”沈霁川说。 “你里面穿的什么。” 沈霁川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不告诉你。” “——上课的时候你自己会忍不住告诉我。” “那也要等到上课。” 陆恒没追问。 两个人出了门,走进冬天的校园。 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被前两天的雨打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路上的人都缩着脖子快步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到了教学楼,找到教室,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门课是公共选修——心理学导论,大教室,坐了七八十个人。 暖气开得跟不要钱似的,室内外温差至少十五度。 沈霁川坐下之后把卫衣帽子摘了,低马尾从后领口滑出来,搭在肩膀上。 教授在讲台上调PPT的时候,沈霁川把手伸进陆恒的外套口袋里。 “冷。”他说。 “教室里有暖气。” “手指还是冷。你给我捂捂。” 陆恒握住他的手。 沈霁川的手指确实很凉——不是因为体温低,是因为刚才在外面走了十分钟,指尖被风吹透了。 陆恒的手包着他的手,掌心贴着掌背,把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课上了大概二十分钟,沈霁川开始坐不住了。 不是想逃课——是他有个秘密憋着,不分享会死。 他把笔记本往陆恒那边推了推,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推回来。 “你猜我今天穿了什么。” 陆恒看了一眼,在旁边写:“女款内衣。” “废话。每天都穿。猜具体的。” “猜不到。” 沈霁川咬了咬下唇,放下笔,把左腿往陆恒那边靠了靠。然后在桌子底下,他把牛仔裤的裤脚往上拉了一小截——刚好露出脚踝。 陆恒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笔停住了。 黑色牛仔裤的裤脚下面,露出的不是棉袜,不是光着的皮肤,而是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黑色尼龙。 丝袜。 包着脚踝骨的黑色丝袜,在教室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哑光。 往上——裤管里面——隐约能看到更多的黑色延伸进看不见的地方。 “裤里丝。”沈霁川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写完之后又在后面加了一个表情——那种脸红的兔子。 陆恒看着那三个字和那只兔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在下面写:“你穿了一上午。” “从起床就穿了。黑色连裤袜。到大腿的。上面是蕾丝边的。配套的内衣也是黑的。” “不冷?” “冷。但是想到你知道我里面穿了这个——就特别热。” 陆恒把笔记本合上了。 不是生气——是觉得如果再写下去,他可能会在课堂上做出什么不适合在课堂上做的事。 沈霁川看着他把笔记本合上,忍住了一个已经涌到嗓子眼的笑。 他把裤脚放下来重新遮住脚踝,然后把手重新塞进陆恒的外套口袋里。 下课后两个人走出教学楼。 沈霁川走在陆恒旁边,步子比平时小——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牛仔裤里面那层丝袜在走路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很微妙的摩擦感。 尼龙贴着皮肤,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一百根极细的羽毛在大腿内侧来回扫。 他在课堂上已经忍了四十分钟了,现在走路都有点飘。 “你今天走路姿势不对。”陆恒说。 “哪里不对。” “步幅小了。膝盖往里收。你平时走路不是这样的。” “因为——”沈霁川压低声音,“丝袜磨大腿。走路的时候一直在磨。我——有点受不了了。” 陆恒没有回答。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那么快干嘛——” “回家。” “下午还有课——” “还有一个半小时。” 回到四零七,门锁咔哒一声关上,沈霁川还没来得及换拖鞋就被陆恒按在门板上。 后背贴着冰冷的门板,前面是陆恒温热的身体,温差让他的脊椎不由自主地挺了一下。 陆恒的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门板上,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腰侧往下摸,摸到牛仔裤的扣子。 “刚才上课的时候——”陆恒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把裤脚拉起来给我看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想——想什么——” “想在桌子底下把你裤子脱了。” 沈霁川深吸了一口气。 腿差点软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陆恒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平稳的、分析式的语气,好像他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 这种反差让他所有的防线全部失效。 “那你——那你现在——” “现在不用在桌子底下了。” 牛仔裤的扣子被解开,拉链拉下来。 陆恒蹲下去的时候,沈霁川低头看到他的头顶——头发很黑很密,发旋在正中间。 然后陆恒的手抓住了牛仔裤的裤腰往下拉。 牛仔裤褪到膝盖的时候,里面的黑色连裤袜完全露了出来。 不是那种很厚的保暖款——是极薄的包芯丝材质,透过尼龙能隐约看到里面皮肤的底色。 裤袜的腰部是宽边的蕾丝,卡在沈霁川的腰胯之间,把腰线收得很窄。 往上——配套的黑色蕾丝内衣,吊带款,细带子挂在锁骨外侧。 往下——两条腿被黑色尼龙裹得紧紧绷绷的,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哑光。 脚上还穿着那双白色的蕾丝短袜——是早上穿在丝袜外面的。 陆恒单膝跪在玄关的地板上,一只手握住他的脚踝,把运动鞋脱了。 然后是另一只。 脱鞋的时候,一股酸酸的味道飘散开来——不是很臭,不会让人想捂鼻子,但确实有明显的酸味。 沈霁川的脚在丝袜里闷了一上午,又在运动鞋里走了路,出来的味道酸酸的热热的,带着皮革和尼龙混合的气息。 沈霁川低头看着陆恒的反应。陆恒握着他的脚踝没有松手。 “——有点臭。”沈霁川小声说,“走了一上午闷的。你别——” 陆恒低下头,在他穿着丝袜的脚背上亲了一下。 沈霁川整个人僵住了。脚趾在丝袜里蜷起来,整张脸从耳尖红到锁骨。 “你——你干嘛——那是臭的——” “你的。”陆恒说。 就两个字。 你的。 沈霁川差点当场交代在这儿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总是用最少的字做最狠的事。 他抓着陆恒的肩膀把他拉上来,嘴对嘴地吻上去,牙齿撞到了牙齿也不管,舌头直接探进去。 同时他的手也没闲着——去扯陆恒的皮带,扯了两下没扯开,急得发出一声压着嗓子的低吼。 “你帮我脱——” 陆恒自己解开了皮带。 外裤和内裤一起褪到膝盖,释放出早已勃起的粗长柱体,圆钝的龟头在冷空气中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然后两个人没有去卧室——来不及了。 陆恒把他转过去面对门板,从背后贴上来。 连裤袜被从裆部撕开了一个洞——不是脱,是撕。 极薄的包芯丝在陆恒的手指下不堪一击,嘶啦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 里面的黑色蕾丝三角裤被拨到一侧,露出已经微微湿润的入口。 “丝袜——那条丝袜是新买的——”沈霁川带着哭腔说。 “再买。” 润滑剂在玄关的鞋柜上——上次之后随手放的,还没收回去。 陆恒单手挤了一坨在手指上,简单地做了几下扩张。 沈霁川趴在门板上,双手撑着冰冷的木门,屁股翘起来。 陆恒扶着他的腰,龟头抵在洞口——那里还在微微收缩着,像一只饿坏了的小嘴。 龟头撑开括约肌的瞬间,沈霁川发出一声闷在嗓子眼里的叫声。 不是疼——是烫。 陆恒的下体温度比平时更高,烫得他眼眶发酸、整个盆腔都在痉挛。 茎身一点点挤进来,粗硬的血管刮着他肠壁上的嫩肉,每一下前进都带起一阵过电般的麻意。 “老公——好烫——你今天怎么——” “憋了一上午。在课堂上你说裤里丝的时候。”陆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得几乎不像平时的他,“那时候就想——” 全根没入。 最深的地方被滚烫的肉冠顶住,沈霁川的腰塌了下去,额头抵在门板上来回蹭。 因为姿势的关系,陆恒的睾丸拍打在他大腿根部的皮肤上,发出啪啪的轻响。 每一次抽出都带出小半截肠壁的嫩肉,再插进去的时候又被推回去。 黑色连裤袜裆部的破洞随着抽送的节奏越撕越大,从原来仅容一根手指的缝隙裂成了一道足有两指宽的豁口。 “老公——我操——撞到了——”沈霁川左手撑着门板,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自己的卫衣拉链,从里面扯出黑色蕾丝吊带的领口,露出平坦却敏感异常的胸口。 他用指甲轻轻刮着自己的乳头,全身痉挛。 陆恒弯下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一边操一边问:“上课的时候——除了给我看脚踝——还想干什么——” “想让你摸我——在桌子底下——” “摸哪里。” “大腿——大腿内侧——丝袜那里——”沈霁川的声音一抖一抖的,随着每一下撞击碎片似的往外蹦,“然后手指伸进——伸进去——” “进去哪里。” “裤袜里面——然后——然后——啊——” 他在激烈的抽插和前后夹击中高潮了。精液喷在门板上,也溅在了他自己的连裤袜上——拉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缓慢地往下淌。 陆恒在最后一刻拔出来,射在了他的腰上。滚烫的精液落在黑色蕾丝吊带的边缘和连裤袜的破洞上,跟尼龙纤维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两个人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 沈霁川的腿还在抖,丝袜撕破的地方露出里面被摩擦得泛红的皮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卫衣敞着,吊带歪了,裤袜破了,腰上全是精液。 狼狈到家。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是很真。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先把丝袜脱了。我上次脱光了你都让我穿回去。” “那是以前。” “现在——现在你直接撕。你是禽兽。” “嗯。” “——你能不能反驳一下。” “不反驳。是禽兽。” 沈霁川转过身面对他,踮起脚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咬完之后又用舌头舔了舔被咬的地方。 “那你以后别忍了。禽兽不需要忍。” --- 那天之后,“裤里丝”成了沈霁川的日常标配。 不是每次出门都穿——但如果当天有课,而且那门课是跟陆恒一起上的,他就一定会穿。 肉色的、黑色的、深灰色的、甚至有一双是酒红色的——那双他只穿过一次,说太扎眼了怕被人发现,但穿完之后回家就被陆恒撕了。 现在他的抽屉里有一整格专门放连裤袜,各种颜色各种厚度,排得整整齐齐,跟内衣内裤放在同一个中岛台里。 不穿出门的日子,他在家也穿。 配短裙、配短裤、配家居裙。 厨房做饭的时候穿,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穿,浇花的时候也穿。 裙摆一翘就能看到里面丝袜的边线。 有时候他还喜欢光穿着丝袜和吊带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穿裙子,不穿短裤,就一条丝袜。 那种半透明的薄纱裹着两条笔直的腿的样子,陆恒每次看到都要把目光多停几秒。 有次沈霁川穿着一条肉色连裤袜跪在沙发上找遥控器,屁股对着陆恒的方向翘得老高,陆恒直接从背后把他按住。 那天的丝袜从裆部到脚踝撕了整整一条缝。 沈霁川事后说,照他这个撕法,一个月得买二十条。 陆恒说,淘宝有批发的。 沈霁川当场在他胳膊上咬了两排牙印。 更让陆恒意外的是沈霁川上厕所的方式变了。 以前沈霁川上厕所跟所有男生一样——站着。 搬到四零七之后的一段时间也是这样。 但十一月底的某天,陆恒半夜起来上厕所,推开卫生间的门,发现沈霁川也在里面。 不是站着——是蹲着。 而且不是在浴室洗澡的角落,就是在马桶前面,两腿微微分开,下面的内裤褪到膝弯。 卫生间的灯没开——沈霁川只开了镜前灯,光线很暗。但他看到陆恒推门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抓了个正着。 “你——你怎么不敲门——” “门没关紧。”陆恒说。他看着沈霁川蹲在马桶上的姿势,停顿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把门轻轻合上,退了出去,站在走廊里等着。 一分钟后沈霁川出来了。脸还是红的,低着头不敢看陆恒。 “——你看到了。” “嗯。” “我不是——我就是觉得——男生站着尿总归会溅出来。马桶边沿要经常擦。蹲着就不会——”他说得很快,像在背一篇预先准备好的稿子。 “你不用解释。” “——你觉得我很奇怪对不对。” “不觉得。” “骗人。一个男的蹲着尿尿——” “你穿裙子出门的时候,在外面上厕所怎么办。”陆恒问。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你今天吃饭了没”。 沈霁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出门穿的也是女装。” “你回来之后衣服上的味道。公共厕所的香薰。女厕那边的香薰是玫瑰味的,男厕那边是柠檬味的。你身上是玫瑰的。” 沈霁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把后脑勺贴着墙壁,侧头看陆恒。 “对。我出门穿女装的时候,上厕所就去女厕。一开始很害怕。怕被人看出来。后来发现没有人会盯着我看——大家都是进了隔间、锁门、解决问题、洗手走人。根本不会有人专门看你是男是女。”他顿了顿,“但还是会紧张。每次进女厕之前心跳会快。出来之后手心出汗。但有的时候我在洗手台前照镜子——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穿着裙子、扎着头发——我就想,我本来就该进这间。” 陆恒走过去,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 “那就进。” 除了姿势之外,沈霁川还多了另一个习惯。 小便之后,他要用纸巾。 第一盒湿厕纸出现在卫生间的时候陆恒以为是沈霁川给他自己买的——陆恒有时候会用来擦马桶边。 但他发现那盒湿厕纸消耗得特别快。 一周换一盒,而马桶边一周不是经常擦。 后来他才注意到,每次沈霁川上完厕所,冲水声之后总会跟着一张纸巾被从盒子里抽出来的声音。 他没有问。因为不用问。他知道这个男孩在用他能想到的每一种方式,做自己。 十二月底,沈霁川的衣柜里已经找不到一件男装了。 不是丢了——是全部收进了衣帽间最底层那个不贴标签的抽屉深处,跟那些旧T恤、硬牛仔裤、宽大的运动短裤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时候,外面完全看不出来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像一口被封起来的棺材,安静地沉在衣帽间最不显眼的角落。 日常穿的衣服全部换了。他出门现在只穿女装。 不是那种特别扎眼的女装——他不穿高跟鞋(除了玛丽珍平底鞋),不化浓妆(最多涂一层透明唇釉和防晒),不戴什么夸张的首饰。 他走的是那种很日常的女生穿搭路线:米色毛衣配格纹短裙加深色打底裤,白色羽绒服配直筒牛仔裤和雪地靴,藏蓝色牛角扣大衣配碎花连衣裙和高领打底衫。 头发扎低马尾或者编成松散的侧辫,有时候戴驼色贝雷帽把碎发压住。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五官精雕细琢,皮肤好,个子一米七五但在南方女生里也不算突兀。 走在街上,就是一个稍微高挑一点的漂亮女生。 第一次穿女装出门上课——不是出校门,就是在校园里——是在十二月中旬。 那天他站在玄关照了快十分钟的镜子。 不是犹豫穿什么——衣服早就在昨天晚上挑好了挂在衣帽间门后面。 他是在做心理建设。 之前出校门逛街、去超市、去医院拿体检报告,他都穿过女装,但那些都是在校外。 陌生人不会认识他。 但在学校里不一样。 同班同学、室友的熟人(虽然搬出来了但跟刘洋陈旭偶尔还会碰面)、外国语学院那些在寝室楼下偶遇过的面孔——这些人都认识“校草沈霁川”。 “如果碰到刘洋怎么办。”他问陆恒。声音不大。 “刘洋这学期在补考高数。每周二下午都在图书馆四楼啃题。你没发现这学期在校园里很少碰见他吗。”陆恒说。 “那万一碰到陈旭呢。” “陈旭这学期没怎么来上课。他家里好像出了点事情。上次在系里看到他填了休学申请。” “那万一碰到不认识的人但是人家觉得我眼熟呢——” “你眼熟是因为你好看。不是因为你是男的。” 沈霁川在镜子里看着自己。 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酒红色格纹短裙,肉色加绒打底裤,棕色雪地靴。 头发扎了低马尾,用酒红色的丝绒发圈——特意配裙子的。 脸上什么都没涂,但嘴唇因为刚才咬了好几次有点红,看起来像涂了一层很淡的唇釉。 “好看吗。” “好看。” “——说实话。” “我每次说的都是实话。” 沈霁川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走廊里有其他宿舍的人开门出来——四零五住着计算机系的一个男生,正背对着他们锁门。 沈霁川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那个男生锁完门转过身,看了沈霁川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礼貌地让开了路。 没有认出他。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校草级别的精致五官——但没有人把这副五官和“男生”联系起来。因为他现在从头到脚都是女的。 电梯里碰到一个女生——住四楼另一个方向的,英语系的,之前在食堂打过照面(沈霁川记得她,但她显然不记得沈霁川)。 女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陆恒,露出了一个“你女朋友很漂亮”的礼貌微笑。 出了电梯,走进校园。 那天天气很好,十二月的阳光下,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画出交错的影子。 有学生骑着共享单车按着铃铛穿过林荫道。 有人在操场上跑步。 有人在花坛边喂猫。 一切都是正常的、日常的、跟之前每一天没有区别的。 没有人停下来看他。没有人露出奇怪的表情。没有人说“那是不是沈霁川”。 他穿着裙子和雪地靴走在陆恒旁边,手背上偶尔蹭到陆恒的手背。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的心跳大概比平时快了二十下。 但推开门之后——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他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脱掉贝雷帽露出马尾。 前排一个女生转头借充电线,看了他一眼说“同学你的帽子好好看在哪买的”,他说“淘宝上随便搜的”,声音压得比平时轻一些,没有刻意完全装女声,只是放柔了。 女生说了声谢谢就转回去了。 一切正常。 那个瞬间,他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感。 不是紧张解除后的放松——是他终于在外面的世界里,也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用遮掩,不用隐藏,不用在心里打草稿。 穿着喜欢的衣服走在想走的人旁边,阳光照在脸上,风从裙子底下过——这是他从小到大一直在梦里才能看到的生活。 现在不是梦了——是陆恒坐在他旁边,是教授在上面讲课的声音,是暖气片在脚下嘶嘶的轻响,是他掀开笔记本的时候里面夹着的那张粉色便签——“寒假回广东咱妈说给你做好吃的”。 这是真的。 这种女装的日常也延伸到了校外。 圣诞节前一周的周六,两个人去了湖滨银泰。 陆恒要给林秀珍挑生日礼物(一月中旬),沈霁川自告奋勇当参谋。 出门前沈霁川在衣帽间搞了好久——他在纠结穿什么去商场。 “不能太正式也不能太随便,要那种逛商场不累但是拍照好看的类型。”最后选定了一身——奶白色的牛角扣大衣(学院风的,领口带一圈灰蓝色的围巾边),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下面配深蓝色的灯芯绒短裙和黑色的过膝长靴。 头发编成松散的侧辫搭在左边肩膀上。 “像贵族女校的学生。”陆恒说。 “贵族女校的学生出门不会穿长靴——她们穿帆布鞋。”沈霁川对着镜子最后一圈检查,“不过差不多。走吧。” 在商场里,两个人并肩走着。 陆恒推着购物车(他们先去了负一楼的超市),沈霁川在旁边挑挑选选。 在美妆区他站在口红柜台前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一支豆沙色的润唇膏——不显色,就是润唇,但涂上去气色会好一些。 “你以前不是不化妆吗。” “不化妆。但润唇膏不算化妆。而且冬天嘴唇容易干。”他打开盖子闻了一下,“这个味道好闻。蜜桃味的。你闻。” 他把润唇膏凑到陆恒鼻子前面。陆恒闻了一下,点了点头。沈霁川把那支润唇膏放进购物篮里,又在旁边拿了一支同样味道的。 “两支?” “你也要。你嘴唇也干。” “我不——” “你是北方——你是广东人。广东的冬天不干,但杭州的冬天干。你嘴唇起皮了别以为我没看到。”他把两支润唇膏并排放在购物篮里,“而且情侣款。我蜜桃你也蜜桃。这样亲的时候味道是统一的。”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扫完两支润唇膏之后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 在女装专柜给林秀珍挑礼物的时候,沈霁川比陆恒认真十倍。 他把每个颜色的围巾都拿出来放在陆恒脖子前面比,又拿下来放回架子上,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驼色太老气” “粉色太嫩不适合咱妈” “灰色太普通” “这个——这个酒红色好看——但是跟她的衣柜搭不搭——” “她的衣柜你很熟吗。”陆恒说。 “暑假的时候咱妈给我看她衣柜了。她最喜欢藏蓝和米白。”沈霁川拿起一条藏蓝色的羊绒围巾,“这个。手感好,颜色也对。而且你说的林老师是中学教师,这个围巾配大衣很得体,去上课也能用。” 陆恒买了那条围巾。沈霁川比自己买了东西还高兴,出店门的时候走路的步伐都是跳的。 然后两个人去吃了烤肉。 沈霁川吃了三盘牛五花,最后瘫在椅子上揉肚子说“我肚子鼓出来了裙子勒”。 陆恒说“那你下次少点一盘”。 沈霁川说“不、下、次、还、点、三、盘,然后你来揉肚子”。 陆恒就伸手隔着大衣给他轻轻揉了两下。 咖啡馆里,旁边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工作了。 没人觉得奇怪。 傍晚回学校的时候,沈霁川在出租车的后座上靠着陆恒的肩膀打瞌睡。 腿酸了——逛了一整天,过膝长靴的跟虽然不高但架不住走了几万步。 脚底板隐隐作痛。 他把头往陆恒肩上蹭了蹭,闭着眼睛说了一句“老公我今天好开心”,然后就睡着了。 但丝袜穿多了有一个问题——脚容易臭。 不是他不爱干净。 他每天晚上洗澡的时候都会认真洗脚,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还买了专门去角质的磨脚石每周用一次。 但没办法——丝袜的面料是尼龙,不透气。 套在脚上再塞进靴子或者运动鞋里走一整天,闷出来的味道混着皮革和尼龙的气味,脱鞋的时候会飘出一股酸酸热热的臭气。 不是那种毒气弹级别的,但近一点肯定能闻到——酸酸的,酸中带着一点发酵过的乳酸味,还有皮革被体温捂热之后的涩味。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是在十二月初。 那天他穿了一双肉色连裤袜配帆布鞋出门,回来之后坐在玄关的鞋凳上脱鞋。 袜子刚从鞋里拔出来,一股酸味就飘开了。 他自己先闻到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脚——然后皱了皱鼻子。 “臭。”他说。 “还好。”陆恒在旁边换鞋。 “什么还好——明明就臭。你坐那么远肯定闻不到——” “闻得到。” “那你——不觉得恶心啊。” 陆恒换好拖鞋站起来。路过沈霁川旁边的时候,弯腰在他穿着丝袜的脚背上亲了一下。跟上回一模一样。 “你——你这是在鼓励我穿得更臭。”沈霁川说。 “不是。”陆恒蹲下来,把他另一只脚也从帆布鞋里拿出来。 手指按在脚底板上,隔着丝袜轻轻揉着。 酸味确实有——现在还更浓郁了,因为两只鞋都脱了,热气蒸腾着往外散。 但陆恒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专心致志地帮他揉脚。 “走了八个小时。脚底有茧。比上学期厚了。小腿前侧肌肉紧绷——你走路姿势重心太靠前,脚掌受力太多。”他一边揉一边分析,语气跟平时帮辅导员做表格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霁川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脚底板上按来按去,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温暖的手攥住了。 但他不只是被动接受。 脚臭这个事,后来被沈霁川发展成了一种故意的、带有挑逗意味的恶作剧——他骨子里爱玩爱闹爱欺负陆恒的小恶魔性格,在开荤之后被完全释放了出来。 跨年的那天晚上,他们在客厅看电视上的跨年晚会。 小七缩在沙发角落里打瞌睡。 陆恒坐在沙发正中,沈霁川侧躺在沙发上,头枕在陆恒腿上,腿搭在沙发另一头的扶手上。 他穿了条深灰色的包芯丝连裤袜,白天去图书馆穿的,回来没换。 袜子外面套了双毛绒家居短袜——那种很宽松的、袜口带毛球的款式。 电视里一个歌手在唱慢歌。 沈霁川突然把一只脚从陆恒背后绕过去,蹬掉沙发上的猫——小七被挤到了扶手边缘——然后另一只脚也从家居袜里滑出来,然后他把丝袜裹着的脚伸到陆恒面前。 “你闻。” 陆恒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脚。丝袜的脚趾部分被汗水浸得颜色更深了一些,尼龙贴合着每一根脚趾的轮廓。 “闻什么。” “味道。你上次不是说丝袜脚有酸味吗。今天这双穿了一天了。你闻闻臭不臭。” 陆恒握住他的脚踝,低头在脚背上亲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只脚翻转过来,拇指按在足弓最酸软的那个点上,用力揉了一下。 “酸味比上次轻。说明你今天出汗不多。图书馆的空调温度比较低。” “你怎么还在分析——你应该说『啊好恶心』然后把我推开——这样我就可以说『你居然嫌弃我』然后假装生气等你哄——你把我的剧本全毁了——啊——别按那里——” 陆恒又按了一下。 沈霁川觉得足底传来的酸痛直冲脊椎,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但按完之后确实松快了一大截——走了一整天的疲乏都被揉开了。 但他不放弃。 他换了个姿势,把脚从陆恒手里抽出来,直接伸到他鼻子前面——不是真的贴上去,就是近近地晃着脚趾,“你真的不觉得臭?还是骗我的?”语气里全是撒娇。 陆恒第一次没回答。沈霁川以为他默认了,正要得意。 然后陆恒握住他的脚踝,把他的脚拉近,低头在丝袜包裹的脚底板上亲了一口。 沈霁川的笑容僵在脸上。他飞快地把脚缩回去,一个翻身把脸埋进沙发垫里。 “你赢了。我不玩了。”声音闷在垫子里。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都用这招。每次我以为你要嫌弃我的时候你就亲。我已经没有武器了。”他把脸从垫子里抬起来,耳朵红透了,“你能不能配合一下。我说臭的时候你就说臭。我说恶心的时候你就说恶心。然后我再——” “不说假话。” “——你就说一句假话哄哄我会怎么样——” “不会。” 沈霁川翻过来仰面躺着,把那只被亲过的脚举在半空中,看着天花板。 “陆恒,你这样会让我越来越无法无天你知道吗。反正我做什么你都不嫌,我就什么都能做了。” “你已经在做了。” “还不够。明天我要穿那双新买的过膝袜——到膝盖的那种——然后走一整天,回来我要直接踩你脸上——”他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笑完之后把腿放下来重新搭在陆恒腿上,“算了。我舍不得踩你脸。踩你手掌总可以吧。” “可以。” “帮我揉揉脚底。刚才那个点再按一下。按完我帮你按摩。” 从跨年夜到过年,一直到期末考之前的每一天,他们的晚间时光大多这样度过:沈霁川把酸臭的丝袜脚翘到陆恒手里,陆恒一边看电视或看书,一边给他揉脚。 有时候揉着揉着,陆恒会低下头在他脚背上亲一下;沈霁川每次都缩脚,但又每次都被重新抓回去。 期末考临近,两个人在客厅里复习。 陆恒翻着笔记,沈霁川趴在地毯上整理习题——但只整理了十分钟就开始走神。 他把腿翘起来晃来晃去,穿着肉色连裤袜的脚在空中画圈。 “陆恒。考完就寒假了。” “嗯。” “寒假——回广东。咱妈上次视频的时候说给我做海鲜粥,还有你爱吃的那个什么——叉烧。她说要教我做。” “叉烧。” “对对对,叉烧。她说用五花肉做,腌料要放玫瑰露酒。还问我杭州能不能买到。我说不知道。她说那就从广东带回来——不对,她说直接在广东教我做——” “你家里乱。”陆恒说。 沈霁川愣了一下:“什么。” “客厅。茶几上有三个杯子,都是你的。衣柜前天开的抽屉到现在没关。猫砂盆两天没铲。你的丝袜——沙发上两双,衣帽间地上三双,浴室里还挂着一双晾干的。” 沈霁川扫了一眼客厅。 茶几上确实有三个杯子——一杯是早上喝牛奶的,一杯是中午喝果汁的,一杯是刚才喝热可可的。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黑色丝袜(今天穿的,脱了没放回去)和一条肉色丝袜(昨天穿的,同样没放回去)。 衣帽间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地板上确实团着几团尼龙面料。 猫砂盆那边——他昨天忘了铲。 “我——我最近一直在复习——”他心虚。 “你复习的时候用的是我的笔记本。你连自己的笔记都找不到了。” “——” “你的袜子昨天塞在沙发垫下面。” “那是因为——” “衣服晾了三天还没收。现在阳台上有几条丝袜经过连续风吹日晒已经氧化了。氧化之后纤维发脆容易破。你又要买新的。” “陆恒。”沈霁川从地毯上爬起来,跪在沙发上直视着他,“我是不是很邋遢。” “你不是邋遢。” “那我是什么。” “你是习惯了有人帮你收拾。”陆恒合上笔记,“上学期在四人间的时候,你床铺是全宿舍最整洁的。因为那时候你在我面前还要维持形象。”他顿了顿,“现在不用了。” 沈霁川沉默了。 他知道陆恒说得对。 搬到四零七之后,他确实逐渐放弃了自理能力——不是说退化,是放松了。 以前在刘洋陈旭面前,他是校草,是那个什么都做得好的沈霁川,桌子擦得干干净净,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但现在不用了。 那些都变成了“可以不用做的事”,因为有人会帮他做。 “那你怎么不骂我。”他说。 “为什么要骂。” “我乱成这样——你每天回来就是打扫卫生洗袜子收拾屋子——你不烦啊。” 陆恒看着茶几上的三个杯子:“不烦。你乱的点我都知道。杯子永远在茶几和床头柜。丝袜在沙发垫下面、浴室挂杆、衣帽间地上。猫砂盆你不铲是因为蹲久了膝盖疼。衣服不收是因为阳台的晾衣架太高你够不着。” 他每说一条,沈霁川的脸就多红一分。 “所以收拾这些事情不会消耗多余精力。已知位置,已知原因。只是执行。” “那你上次说喜欢我。是因为喜欢照顾我才喜欢我,还是照顾我变成了喜欢我——” “都有。”陆恒把笔记彻底合上放在茶几上,“照顾你不是负担。是习惯。跟喝水一样。一天不做会渴。” 沈霁川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餐桌那边扑进他怀里,双腿夹着他的腰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那你会渴多久。” “目前还不知道。还没断过。” “那你永远别断。” “嗯。” 第二天下午,陆恒从图书馆回来,推开门之后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客厅变了样——茶几上的杯子全部收走了,沙发的靠垫重新摆好,猫砂盆铲得干干净净。 衣帽间的门开着,地上的丝袜一双双卷成小球排放在抽屉里。 沈霁川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了面粉。 “我打扫卫生了。杯洗了,袜子收了,猫砂铲的。还拖了地——用那个栀子花味的清洁剂拖的。你闻。” 陆恒闻了闻。空气里是栀子花清洁剂和一点点焦糊味的混合。 “你在做什么。” “做饼。”沈霁川缩回厨房里。五秒钟后又探出头,“——你要过来帮我翻面。我不会翻。刚才试了一次,饼翻到灶台上了。” 陆恒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灶台上横着一张翻了一半的葱油饼,另一半挂在锅沿外。沈霁川手里的锅铲还在滴油。 “我收回『你乱在家里很可爱』这句话。”陆恒接过锅铲。 “你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刚才。在心里。” 沈霁川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肩胛骨之间,偷偷蹭掉了脸上沾的面粉。 “陆恒,你以后每天都要在心里跟我说一句那种话。” “什么话。” “你自己知道。” “嗯。” “那就每天一句。不能断。断了就不准操我。” “——这个惩罚是惩罚我还是惩罚你。” “两个都惩罚。”沈霁川对着他的脊骨咬了一口,留下一圈整齐的牙印。 窗外的冬夜正浓。 饼焦掉的一面被翻了过来,在热油里滋滋作响,整间厨房弥漫着葱香和栀子花清洁剂的味道。 四零七的灯光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跟校园里所有其他亮着的窗户一样安静。 但这扇窗户里,有一个人终于学会了不藏起自己的邋遢。 而另一个人早就在心里默念了一万遍那句话。 从他第一次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走的时候起